空中驚魂記

多年前,我因為從事新聞報導工作,必須親赴一個空難現場採訪。毫無類似經驗的我,一打開車門就看見一隻殘肢掛在樹上,當場嚇得逃回車上,再也不敢下車,幾天幾夜無法進食。

爾後,只要在看電視上不小心看到空難新聞或電影,就會不由自主地馬上轉台,深怕看到什麼恐怖畫面,勾起深藏在心中的恐懼。沒想到,記憶中的夢魘後來竟然在現實中上演,而且我正是主角之一。雖然是虛驚一場,回想起來還是不免惴慄。感謝佛菩薩給我這個機會,讓我真實面對自心,得到許多突破與成長。

空中驚魂記那一天,我因為出差搭飛機,就在快要降落時,廣播傳來機長的聲音:「各位旅客,由於飛機起落架的鼻輪無法正常放下,我們必須迫降!機上若有空服員、機械師、醫療人員請出來。」我的心霎時抽緊,腦袋一片空白......難道「我要死了?!」

機艙內鴉雀無聲,空服員為了讓後面旅客看得清楚,踩到座椅上示範迫降姿勢,每個人跟著乖乖彎腰低頭練習......接著空服員要求大家把身上的硬物、尖銳物取下,並叮嚀逃生時不要攜帶隨身行李,依序從逃生門滑下。

看著遠在後方的逃生門,坐在前排的我,大概還沒跑到逃生門,飛機就爆炸了吧?空服員急促的聲音、慌張的神情,連她們都如此緊張,情況一定是很危急的......我腦中浮現當年在空難現場看到的畫面,不禁心跳加速,全身發抖,口中的佛號也變成不知所云。一堆念頭湧上來:「兒子剛出國,如何報噩耗?飛機若爆炸,如何認屍?保險公司會不會理賠?......」這些事後想來也覺得可笑荒唐的念頭,在面對死亡的那一刻竟是如此真實,我看到自己對身體、金錢、眷屬是如此耽著不捨。

時間分秒過去,飛機繼續盤旋著,沒有聽到機長進一步的指示。我勉強自己拾起不知何時停下的佛號,想想:「如果注定要死,我死後會到哪裡去?」回顧此生,惡業不少,善業卻想不起來什麼,下一生真是前途茫茫。只見身旁的同伴雙手合十,神色冷靜,聲音平穩,專心地向菩薩祈求。她的沈穩感染著我,索性跟著她念佛,散亂的心逐漸平靜下來......

不久,廣播告訴我們,鼻輪起落架將改為手動操作,為了安全起見,降落時請大家聽候指示採取迫降姿勢。我的心又開始浮動,只有逼著自己去回想之前學過的佛法。我想起《菩提道次第廣論》在「善心死」的段落有一段話:「作善者如從闇處趣向光明,臨命終時,猶如夢中,見有種可意之色,非不可愛,安祥而逝。」反省自己,在生死交關時刻,念念難捨,真是讓人痛苦萬分!又想到飛機上這麼多人,一定有很多人跟我一樣陷入恐懼卻不知所措,何不代他們一起向佛菩薩虔誠祈求呢?當我生起想要幫助別人的心,皈依三寶的力量變得真切,佛號也聲聲有力,恐懼變弱了,勇氣出現了......

飛機在空中盤旋 40 幾分鐘後,感謝機長以手動操作,安全降落。我不知道其他人的感受是什麼,但對我這自​詡為佛弟子的人而言,的確經歷了一場真槍實彈的無常考試。命是撿回來了,對三寶的信心,也明白打出分數。

下了機,一群媒體記者衝到我們面前,鎂光燈閃個不停,當我從「記者」變成「被拍攝的生還者」,真是百感交集,原來把麥克風、把攝影機湊到別人面前,他的心情是這樣的——我以後一定要更善待、更同理我的受訪者。

空中驚魂記

生死一瞬間,我站在機場熱鬧的商店街,沉思僥倖活下來的意義是什麼?師父——日常老和尚以前跟我們講過很多。我想起有一段話的大意是:當你修習「念死無常」以後,應該要從現在開始怕死,而且隨時怕死,擔心下一生去哪裡?你會拚命修行、造善業,等到臨終的時候就很高興了。許多高僧大德臨終的時候天樂臨空,死得安祥無比,這是典型的榜樣。反過來,如果現在什麼都不怕,逞英雄、爭是非、造惡業,臨終的時候搶天呼地也來不及了!

師父的教誨是他老人家修行的體驗,對我來說,以前是陌生的文字概念,現在卻鮮活於眼前。感謝師父,感謝《廣論》,感謝身旁的同伴,讓我在「空中驚魂事件」中體會到身外之物虛幻如泡沫,唯有佛法能夠依靠,真正解決痛苦。我既然大難不死,不趕快修行就太笨了,一定要好好把握人生,累積善業,停止做惡,這才是最可靠長遠的投資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