侍母念師恩

自我十五年前回台在法人(福智基金會)任全職後,母親就由旅居美國的兩個弟弟和姊姊輪流照顧,我只在過年期間回到美國探視,略盡陪伴責任。六年前,八十六歲的母親被發現罹患俗稱失智症的阿茲海默症,兩個弟弟輪流承擔起照顧的責任。我每年赴美也只能短暫停留幾天,即使這樣,幾天的陪伴已使我深刻感受到其中的辛苦與困難,因此對弟弟們的付出,心中非常感恩。 

母親的情況持續退化,弟弟、弟媳們都還在工作,工作之餘為了照顧母親,心力、體力的耗損極大。我們曾想過送母親去安養中心,讓專業人士照顧,也認真看過幾個安養中心,但一直沒有找到合適、且讓我們放心的地方。 

侍母念師恩 去年上半年,弟弟們安排照護的時間出現斷層,將有一個月的空窗期無法配合照顧母親。在大家一起商量後,我決定向法人請假,嘗試承擔起這一個月的孝親照護,也是希望多少能彌補多年來無法盡到的為人子的責任。

其實,我對即將來臨的照護是很惶惑的!獨身的我,習慣於一個人過日子,很不會照顧人,尤其是個病人,這病人還是對我有著養育深恩的母親!所以,我很殷重地祈求師長,聆聽師父念母恩的開示,用心聽聞、思惟,照著師父所講的,細細回想母親養育我的點點滴滴用心。 

追憶兒時 母恩昊天罔極 

母親懷我的時候胎位不正,在當時不甚理想的醫療環境中,找到了一個醫術高明的醫師安胎,並用一條帶子綁住、固定;但隔些時候,胎位又會跑掉,又得找這位醫師來扶正。胎兒愈來愈大,當時並沒有剖腹產的技術,醫師判斷生產的危險性高,要求家屬事先決定關鍵時刻保留母或子。當時,家中的長輩們都傾向保母棄嬰,但母親非常堅持保留嬰兒。臨盆時,好事多磨,我又差點被自己的臍帶勒斃。總而言之,母親為了生下我,真的是費盡千辛萬苦。 

好不容易生下來了,雖是五千公克的巨嬰,偏偏體弱多病。心、肝、腎、膽都有問題,許多醫院都不敢收我這個小病人,母親則是抱著我四處求診,不管多遠,不論中醫、西醫、民俗療法⋯⋯都會帶我前往。 

還記得上小學時,每當下課時間,我正和同學在操場上玩耍時,母親常拿著剛煎好的溫熱藥湯來到學校,找到我並要我當場喝下去。母親也經常用求神問卜後燒過的符咒灰為我洗澡,還要我隨身配戴保命的符咒,直到十六歲。 

我從小個性就很急躁,喝完奶會直接將玻璃瓶摔到地上,母親會耐心地等在旁邊接住奶瓶。我很愛畫畫,母親放任我在家裡的白牆上畫畫,只要我手伸得到的牆面,幾乎都被我畫滿了。母親會粉刷牆壁,讓我可以繼續無所顧忌的作畫。有回我病得只能躺在床上,母親用舊櫃門做了塊畫板,買了水彩,讓我可以在病床上作畫。等畫板畫滿後,母親就把它清洗乾淨,讓我可以重新作畫。 

母親還為喜愛讀書的我,買了一套又一套古典章回小說,小學二、三年級時,我已經看完《東周列國誌》、《三國演義》、《水滸傳》⋯⋯除了引導我畫畫,滿足我的閱讀需求,她也用堅定的耐心教我正確的學習方法。每當我在課業上遇到困難向母親求援時,母親總會要我把題目再看清楚。印象最深刻的一次,是做雞兔同籠的數學題,我第一次問母親時,她叫我回去把題目重讀一遍,我回去仔細看了一遍,還是搞不清楚,再回去問母親,母親依然要我回頭去把問題再看清楚。如此來回了好幾趟,後來居然真的把題目搞懂,也就把習題完成了。那時心裡好高興,從此養成了良好的學習態度——搞不懂的問題就多看幾遍,直到看懂為止。 

依師父教誡,我努力思惟從小到大點點滴滴的母恩,不禁泫然欲泣,生起強烈報恩之心!接下來,我想學習用上師說過的「每個人都是一本書」的角度,來讀懂「母親」這本書。就這樣,帶著師父和上師的加持,以及些許的不安,我啟程赴美。 

再見母親 已然不認得我

之前弟弟們告訴我,母親現在的記憶非常短暫,會不斷重複剛完成的行為,會重複問同樣的問題。如果不順著她,就會非常焦慮、發脾氣。他們也不確定母親是否還記得我,要我作好心理準備。果然,母親一開始並不知道我是誰,雖還記得我的名字,但無法和臉孔連上。幸好透過不斷互動,她終於接納了我。我就依著弟弟們的指示,慢慢學著照顧她。 

但開頭幾天還是頗令人挫折的,比如說,她最常問的是:「媽媽呢?」我會照著弟弟教我的回答:「媽媽去大陸了。」實際上外婆已過世45年。過了沒兩分鐘,母親又會問:「媽媽呢?」我再回應:「媽媽去大陸了。」如此問答一天會重複好幾次。 

母親很喜歡喝剛煮滾的熱水,水稍涼了就要加熱。她常常喝了,水杯才放下,就說:「我要喝水。」我說:「你剛剛才喝過的。」她吵說:「沒有!」一整天下來,這樣的對話不斷重複。 

我不斷摸索該如何應對,才可以既順著她,又可以控制她喝水的量,因為喝多了,晚上兩點、三點、四點都要起床;有時甚至全身都尿濕了,就必須全身換洗後才能再入睡。 

照顧母親的過程非常繁瑣,每當我要開始不耐煩時,就會憶起母親養育我的恩情,兩相對照,會覺得眼前辛苦跟母親養育我的艱辛根本無法相提並論。也讓我看到弟弟、弟媳、姊姊們的辛苦,再再讓我感恩他們的護持,我才得以在台灣全力承擔師長志業! 

母親的情況持續下滑,照顧了三周之後,我體會到自己的能力實在有限,也擔心我回去台灣後,弟弟們承擔照顧母親的困難度愈來愈高,萬一⋯⋯我們都有共識,必須藉助專業,才能妥善照顧母親。我們很幸運地找到了一間天主教辦的安養中心,除了專業的醫護人員,還有許多義工。觀察了幾天,發現他們對母親身心上的照顧,確實比我們好。看到母親每天高興地抱著安養中心送她的娃娃,很快安頓下來,我們終於漸漸放下心來! 

陪伴母親 更感師恩巍巍 

整整一個月在美陪伴、照護母親,帶給我許多意想不到的學習。母親如今的記憶只能維持兩、三分鐘,每兩、三分鐘就重複先前的行為,想想凡夫的我,一期一期的生命不也在生死中不斷重複?母親不記得前一刻的行為,我又何嘗記得前生的造業?我說母親失智、迷糊;師父看我更是無明愚痴! 

當我看到母親行為一再重複的苦受,我為母親悲傷難捨;事實上師父看著無始劫來不斷輪迴的我,也是這樣子悲憫啊!「師長一再告訴我自己造業,自己感果,我怎麼就沒辦法看到這一點呢?」體會到這一點時,當下非常感恩師父、上師,感恩母親的示現。透過她,我依稀彷彿看到無限生命中輪迴的真相——我在裡面很苦,可是我就是看不見——而師父、上師卻苦口婆心不厭其煩地一生生教我! 

其次,我從母親身上看到一旦養成不好的等流習性是多麼的可怕!「他世現行猶如夢」,母親失智前很喜歡打抱不平,看到不義之行就會義憤填膺,即使在失智的今天,我們開車載她的路上,如果看到有人超速,她就會大聲斥責、一直罵、一直罵;而在前一刻,她才跟我們保證她一定不罵人呢!反觀自己,聽到師父上師教誡時,不也當下發誓一定要照著做,不再隨順習性,但是一對境就「破功」⋯⋯母親失智了,行為無法控制;而我神智清楚,行為同樣不聽指揮,由此看到「等流習氣」是多麼可怕呀! 

這層體會給了我很多勇氣與智慧,讓我勇敢面對今生自己感得的業,也真實關注自己該如何跳出這無始劫的愚癡。我一直想著這個問題,最後為自己找到一個答案——除了「信」,沒有其他辦法! 

我一心想要幫助母親,但她為什麼不聽我?因為沒有信心,對她來講,這時的我只是旁邊一個普通人。而師父一心想幫助我,我也打從心底願意聽他的,因為我相信師父是真正為我好,真正對我有恩! 

我進一步想到,最容易讓我相信且願接受他的幫助的方法,就是真實看到他對我的恩。所以修「信」念「恩」對我現在來講,是很重要的功課,不只是信師父,還有信我周圍、跟我因緣很深厚的這些人,大家都在幫助我學習與成長;對他們的「信」與「念恩」可以幫助我在愚癡時,願意接受別人的幫助,而不至於順著習氣、等流,排拒別人的善意。 

這次照顧母親的經驗,充滿了無限的感恩,感恩母親的示現,感恩師父、上師,感恩每一個人。作為師父、上師的弟子,在此分享自己在學習上的一點受用,盼望能累積一些資糧,回向給母親,對母親有所幫助;更重要的是,盼望能夠依照師長的教誡,走出這無盡的輪迴!   

王允中口述  福智之聲編輯室整理 

轉載自《福智之聲》第205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