◆屏東　林素珍口述
羅台生整理

九歲那年，因為家境貧窮，母親又染重病，養不起家中幾個孩子，林素珍的生母就把她賣給了別人。養父是挑磚頭的苦力，養母是茶室執壺的風塵女子，她對待素珍很嚴厲，犯錯常遭責打，在這樣的家庭中成長，卻讓她甘之如飴。當她得知養母狠心地要把她賣到金門當軍妓時，她逃跑了，但仍相信只要過一陣子，「媽媽氣消了，毒打一頓就會沒事……」

最初，我的生母把我賣給一個大戶人家，但試住了三天，我無法適應，又跑回來，幾經轉折，賣給了後來的養母。當我一踏進養母家，就立刻生起「愛死了」的感覺，那似曾相識的景物，彷彿就像我家似地這麼熟悉。

養母非常疼我。她離過二次婚，為了給我一個爸爸，更像一個家，她第三度結婚，於是有了媽媽、也有了爸爸，那時的我覺得好幸福。

可是好景不常，小學四年級時，某天放學回家後，不得了，媽的臉半邊腫大，嘴巴歪斜，領口有血跡，我嚇一跳，但不敢問，就問隔壁的歐巴桑，原來是爸媽吵架。從那天起，我每天放學後就很害怕，擔心他們有沒有打架，媽有沒有受傷，每天心驚膽跳的回家，看到他們好好地，我才鬆一口氣。之後，他們吵得太厲害，爸就搬出去住了。而媽為了防止爸回來，每天傍晚上班前就將我反鎖在家裡，我就在鬼影幢幢的屋子裡顫抖著入眠。有天晚上爸突然回來，騙我要了鉗子把鎖剪斷進門來，半夜媽回家，兩人又激烈地打起來，爸的拳頭落在媽的臉上，打架從不哭的她突然發出一聲慘叫，此時我奮不顧身撲在媽身上，但被爸推開，只好用手去接他紛紛落下的拳頭，媽最後腦震盪，出院後走上了向法院按鈴申告一途。

那時隔壁孩子都嘲笑我媽是酒家女，我長大也是酒家女，我又氣又想哭，因為我不相信。我覺得媽很疼我，雖然她脾氣暴躁了點。每次她和爸激烈爭吵後，如果剛好我又犯點小錯，就會把我打得半死，被打前先去跪草席，跪個把小時，跪得膝蓋腫痛，再把衣架拉直、對折，瘋狂的打我，只要被重複打到的地方，一定皮開肉綻，滲出血來。而每次罰跪，顫慄惶恐的心，比挨打還更恐怖。但我從不認為她拿我出氣，從不曾怨過她，總是想：一定是我做錯了，惹媽生氣。

升上國一，媽叫我去茶室幫忙打掃、洗杯等雜務。國二的某一天，我在茶室打雜時，無意間聽到一個客人偷偷地指著我問媽：「妳女兒長得不錯哦！上次說的要賣給我的，就是這個嗎？」媽媽立刻回嘴：「不要亂講啦！」並用手示意把他揮開，那是個很小的動作，離我有一段距離，可是盡入我眼簾。我說不出當時心中的感受，因為我無法相信。在我心目中，她就是我的母親，平常她說我不好，我就是不好，我就會極力想做個好小孩。我很清楚媽媽的「心」苦，尤其是爸爸離開我們後，只有我們母女兩人相依為命，所以我一定要盡量讓她高興。

就在暑假的某個星期二，媽告訴我，星期五的船票買好了。我不知道媽要送我去哪裡，以為前天犯大錯，她才對我出此恐嚇。當時，剛好有一位住在我家養病的茶室阿姨很著急的問我：「妳媽要把妳賣掉，妳打算怎麼辦？」我不相信。阿姨又說：「你要學聰明點，我是看你勤快又乖巧，所以偷偷問你媽要賣妳到哪裡，她不說話，我就知道了，我捨不得妳步上我們的後塵，才告訴妳。」這時的我真不知如何是好。阿姨又緊接著說：「妳真傻，要是我的話，早就跑了！」我一聽才驚醒過來。

隨後，我開始盤算著，要用什麼法子離開媽。星期三下午，我鎮定地跟她說，老師要我明早去她家幫忙改考卷。星期四早上醒來時，心裏又是害怕又是矛盾，捨不得離開媽，可是又怕被賣。我還想著，等躲過了這段時間，她氣消了，我再回來，咬著牙讓她打一頓好了。

後來，我回到了屏東的老家，當時親生父母早已過世，就由大姑出面和媽談判，幾經一番波折，終止了這段收養關係。雖然如此，我仍然很想念媽。兩年後，我想她應該會見我吧！就鼓起勇氣去找她，沒想到她卻不理我。我不氣餒，陸陸續續又找過她幾次，最後她才接納我。但是因工作繁忙無暇去看她，又過了一年多才抽空前往，不料卻已人去樓空。輾轉打聽到她住在旗山，已是十八年後了。但不幸的又得知她罹患肺癌，剩下的時日不多了……

在她發病送她進高雄榮總時，看到她身上立刻被插上好幾根管子，頓時一陣鼻酸。當時正值家中經濟跌落谷底，我必須幫忙先生工作，否則收入隨時停擺。但為了媽，我壓根兒連想都沒想，直覺媽的事就是我的責任，於是就跟著媽一起搬進醫院了！

當時媽媽的體內就像火在燒，為了降火氣，她猛喝蘆筍汁、椰子水，這樣一來，每天晚上一小時起來一次，一晚五、六次，這個責任就落在我肩上。她口鼻插管無法出聲，但只要她一有動靜，發出摩擦被子或輕拍床的聲音，我就馬上驚醒，雖然睡意正濃，但我頃刻也不敢怠慢，捧出尿盆，方便後再把尿倒入量杯，並寫上紀錄。白天要餵藥、牛奶及降火飲料，也是一小時就得服侍一次。先生要工作時就到醫院載我，做完後再載我到醫院，以維持家庭的最低收入。

除去外出工作的時間，我幾乎片刻不離媽媽，隨時隨地觀察她的一舉一動，看她的眼神、手勢，揣摩她的所需，絲毫不敢放鬆。只要看到她臉上出現舒緩愉悅的表情，我的心才稍稍舒緩。

住院二十天，媽說胃痛，喝不慣醫院的高營養奶粉，她要喝克寧奶粉，我著急的詢問護士，結果當然是不行。當時我手頭十分吃緊，但還是去買了一罐，趁著媽熟睡時，再把高營養奶粉和克寧奶粉對調，等媽醒來幫她灌食克寧奶粉（其實是高營養奶粉）時，問她胃還痛嗎？她笑著搖搖頭。（太好了！被我猜中了，是心理作用！）

四十六天後，媽敵不過病魔的摧殘，終於離開人世，臨終前只有我留在她身旁，因為學了佛，我用心祈求，希望她能得到佛菩薩的加持，皈依三寶，我不斷叮嚀她跟著我念佛，祈願她來生比今生更好。守靈的那幾天，我睡在媽媽的棺柩旁，我清楚地感覺她的意識仍然存在，也第一次真實感受到生命是無限的。

一年後，我路過旗山，想起母親，仍難掩悲痛而淚流滿面……回首前塵，我萬分感恩母親，如果不是當年她那麼嚴厲的管教我、處罰我，也無法造就我今日堅苦卓絕、遇難不退的精神。從小被反鎖家裡，在鬼影幢幢的屋裡顫抖著入眠，練就我再多的黑暗也不怕；被罰跪時誠惶誠恐的心情，養成我遇到突發狀況不易緊張，可以坦然面對人生中的瞬息萬變；離家出走的日子堅定我家和萬事興的信念，影響我婚後不管遭遇多大的風雨，我都要勇敢走過……而這些正是因為媽媽的教誨。誠如有位法師告訴我的話：「妳要很感恩妳的媽媽，因為她用生命讓妳學習。」簡短的話，讓我刻骨銘心，至今仍低迴不已……

全文收錄於 第 32 期 38 ~ 43 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