◆台北文化國小　黃惠卿老師

我出生在一個窮困的家庭，家中有六個兄弟姊妹，父親是公務員，以他微薄薪水要養活一家八口，是非常辛苦的。後來他決定放棄公職，改換跑道去從商，主要目的是想改善家中經濟情況，但事與願違，情況並沒有改善，自此以後，父母親永遠在軋三點半的支票，而我們家的孩子讀不讀書，他們根本無暇理會。

上了國中，由於我在體育方面的表現不錯，被老師網羅去參加田徑隊，由於我能吃苦耐勞，所以甚得老師疼愛，老師也刻意栽培我。將近兩年的時間我將所有的心力都放在田徑場上，各項表現均十分優異，勇奪多面金牌，不但榮耀自己，也榮耀了家人，更榮耀了學校。

正當所有的表現如日中天時，突然學校宣布田徑隊解散，雪上加霜的是，由於我長久以來在田徑隊上的努力，致使學業荒廢，有一天，二年級的導師找我去約談，她對我說：「黃惠卿，妳一天到晚參加田徑訓練，出去比賽，課業根本趕不上，妳也都沒讀，我建議妳轉到普通班好了，這樣一來對妳比較好，妳不用讀得很辛苦，而且班上的平均也不會因為妳而被拉下來。」我聽了很難過，但傻呼呼的我只能猛點頭回應，自己就好像從雲端跌下來，內心十分不安和難過，尤其覺得自己就像是被放棄的孩子一樣，什麼都沒有了。

有一段時間，我乾脆去和外面混混在一起，這些混混幾乎每天抽菸、打架、鬧事，和他們在一起，他們會替我打抱不平，為我罵老師，讓我心情較平衡一點，反正我想一般人對運動員的印象就是「頭腦簡單，四肢發達，不會讀書，沒有出息」，所以我就乾脆成天和他們混在一起。

升上國三，我順理成章被編入普通班就讀，我的導師姓王，是一位屆齡退休的老師，非常慈祥和藹。開學第一天，我一進教室，他笑容可掬地迎接我，雙手搭在我的肩膀上，鄭重地跟全班介紹「這是黃惠卿，她非常優秀，你們大家要好好跟她學。」聽得我頭都低下去了，我根本聽不進去，因為好不好我自己心裡很清楚，只是那時我內心升起一股非常景仰的心，原來是沒有人要我的，而王老師對我也不甚了解，但那種被接納、被認同的感受，就好像一雙手把從雲端掉下來的我接住了，我的內心充滿了感恩。

之後，父親好心幫朋友的支票背書，沒想到朋友跑了，所以他必須償還債務，但又沒有能力，於是因此而入獄。最後整個家計全由母親扛下，非常辛苦，我們常要跟親朋好友、左鄰右舍借米，一開始是母親去借，借到不好意思就換我去借，就這樣維持了一段時間。有一天，母親真的撐不住了，她放下身段跑去學校找王老師，向老師述說家中種種變故，那時候，我還埋怨母親沒和我說一聲，就逕自跑去，內心覺得很丟臉。不過，也因為這樣的緣故，老師竟然願意在往後的日子幫我準備便當，我只要在上學途中，順道到老師家去拿便當即可。剛開始，我覺得很彆扭，不知所措，一進老師家，兩手都不知往哪兒擺，不知該怎麼辦才好，不過其實他早已看透我的心事，每次我一去他家，他就會習慣性地揮揮手說：「趕快去、趕快去學校。」我一拿到便當就趕快跑。便當的菜色並沒有多大變化，最常出現的便是滷白蘿蔔、滷紅蘿蔔，我就這樣整整吃了將近一年，卻從來沒有抱怨過。

有一次，班上有位家裡開雜貨店的同學，很囂張地向我挑釁，我便和他打起來，以我的條件（運動員），我一定是佔優勢的，雖然我們兩個很快就被同學拉開，但小道消息馬上傳入老師的耳朵。老師知道以後，沒有處罰也沒有責備，倒是自己作賊心虛，心裡忐忑不安。第二天，要到老師家去拿便當時，我便在樓下走來走去，惴惴不安，不知該不該上去，上去肯定被訓一頓，不過，後來想一想不上去又不行，因為如果不上去，老師肯定會把便當送到學校去，到時全班同學不全都知道了？！那我不丟臉死了。最後我鼓起勇氣上樓去，那時老師已坐在椅子上等我，他把我拉到旁邊，語重心長而且嚴肅地對我說：「惠卿啊！妳現在不讀書，妳哪時候才要讀書呀！妳喜歡打架，打贏了又怎麼樣呢？妳喜歡打架，妳跟那群人又有什麼兩樣呢？妳要不要當個有出息的人，回去好好想一想。」聽了這一席話，內心受到相當大的震撼，我深深向老師一鞠躬，拿著便當下了樓，邊跑邊哭，一路哭到學校，心裡想：「原來老師對我有期望，原來我還是可以當有出息的人。」之後，我決定下功夫在自己的課業上，即使在寒冷的夜晚，為了不讓自己打瞌睡，時常自我提醒：「我要當有出息的人。」並把自己的背脊去貼冰冷的牆壁，冰冷的溫度提醒自己：「我不能睡。」讀累了，就幫媽媽做手工，每當我很累的時候，我就想想老師對我有期望，媽媽很辛苦，我一定要當個有出息的人。

我就這樣進了師專，這些點點滴滴深深地影響我執教生涯，即使二十幾年後的今天，我只要看到滷的白蘿蔔、紅蘿蔔，吃起來都特別溫馨，因為裏面蘊含濃郁的師愛。

教書第一年，我被分發到花蓮沿海的鄉鎮教書，班上大都是原住民孩子，他們經濟狀況不是挺好，每一次交營養午餐費時，就會有孩子跑來我的面前：「老師，我爸爸說我們家沒有錢可以交。」聽在心裡，好痛好捨不得，以前王老師對我的疼愛頓時湧上心頭，我深信這些孩子的背後也潛藏著不為人知的故事，所以我也為他們準備了一年的便當。那時的薪水一萬一千元，我把八千元交給父母，剩下三千元由我和學生共同使用，常常月底要靠吃麵包過活，但內心卻很快樂、充實，這種感覺久久揮之不去。

一直到現在，我始終很後悔，從來沒有好好感恩過我的老師，當初老師對我的那分疼愛，為何我都沒有感受到呢？我想，現在也許我為孩子付出的，他們也不一定感受得到，但我相信將來他們長大了，當他們慢慢感受到老師曾經對他們的付出，他們也會願意去播愛，願意伸出援手去幫助社會上有需要的人。

每個人的心裡都有一盞心燈，我的老師點燃他的心燈也點燃了我的心燈，希望每一位老師在點燃自己的心燈時，別忘了點燃學生的心燈。

全文收錄於 第 22 期 27 ~ 31 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