◆台北　韓詩雯

一個凡事「少根筋」的孩子，家人、同學都討厭他，只好常常轉學，可是在這一班，他卻不想走了，因為，同學懂得去看他的優點，「學習」去欣賞、包容他。

玉康十一月底轉進本班，預定讀一個月後，就到大陸去念書。「只讀一個月？為什麼還要轉學？」素寶天真地問，我也覺得有些奇怪，很快大家就有了答案：玉康很沒有人緣，誰都巴不得他快去大陸，免得全班雞飛狗跳。國詮說：「老師，我知道，你一定會勸我們忍，但是，我們快忍受不了啦！」品瑜說：「他真的很煩人，他說話時，你一定得聽，不然他就動手動腳，還摸我腰呢！」阿蘭說：「他很暴力！動不動就揮拳頭……。」大家七嘴八舌，每天都有人告他的狀。

玉康有一個特點：不管大家怎麼說，他都總是笑嘻嘻，奇怪的是，大家都焦急地看著十二月三十一日還來上課的玉康，他卻仍然笑嘻嘻傻乎乎地沒有轉學的徵兆。我下課偷偷問他：「你什麼時候要到大陸去？」他很高興地說：「下學期，我爸說，我如果在這裏習慣的話，就讀到二月，寒假再去大陸。」我問他：「你習慣我們班上嗎？」他開心地猛點頭，聽到的小朋友在旁邊直翻白眼，有些人竟然說：「天啊！慘了！」

寒假後，玉康又來上學了，緊張的國詮跑來問我：「老師，他該不會黃牛吧！」我笑著說：「他有在本班繼續讀書的權利，我看我們得共同找一個和他相處的方法，大家順利愉快地畢業，OK？」

善良的同學們都願意和平共處，對他多包容一些，大家都有個共識：問題一定難解決，但是大家可以盡力。玉康最後宣布：他要讀到六月畢業。

在衝突中  學會體諒別人

五月天氣已經開始熱了，空氣中有一絲要畢業的不安與不捨的濃濃味兒，從九月接手這一班，短短的八個月，卻經歷許許多多的事，帶給我教學的成長與快樂。我和孩子正討論著畢業紀念冊的編排，卻看玉康和大偉正對抱拉扯著，大男孩的精力旺盛，常看到他們玩得太興奮，我會擔心他們弄傷對方，而出面告誡他們適可而止，小朋友看到我的關注，馬上有人勸告：「停，暫停。放，放手！」

「老師，他們好像在打架呢！」「不可能吧！放手放手，老師在看你們了！」奇怪、兩個人還是糾纏在一起，我忍不住走過去，問：「怎麼了？」卻看到兩雙仇恨發狠的眼睛，他們彼此緊抓著對方的口、鼻、卻沒人肯放手，這兩個人氣憤得忘了周遭的一切！我嚇了一跳，班上好久好久沒有人打架了！大家一直喊：「快放手！」兩個人仍僵持著，我對他們兩人說：「如果你們倆決心把對方打死，你們就打下去。」兩人忽地驚覺放手，滿臉通紅，慌張地瞄了我一眼，就低下頭來，我說：「你們剛才憤怒的想置對方於死地嗎？如果有一天你們力氣更大了，心更狠了，你們就會不斷的傷害別人，直到被送進監獄。別忘了，陳進興不是在小學就會殺人的！」大偉羞愧地對我說：「對不起！」玉康害怕地用大眼睛看著我，跟剛才兇狠的模樣一比，簡直是受傷的小白兔。大偉忽然摸著頭，皺著眉說頭昏，我請阿毛陪他去保健室休息，大家責怪玉康太暴力了。

大家回座位坐好，準備上課，卻看不到玉康了，國詮主動地表示要去找他，大約五分鐘後，國詮一個人跑回來，他說：「老師，玉康一個人坐在馬桶上，他竟然哭了，我勸他回教室，他說不敢回來。」班上一片死寂，素寶天真地打破沈默：「老師，玉康會哭嗎？」我請國詮回座，全班來一次心靈對話，我先拋出問題：「如果我是玉康，我會天天哭！你們知道為什麼？」

孩子們善意地推測著，討論著，我說：「玉康的媽媽只要打電話給我，就一定哭得很傷心，她不知道該如何做，才能改變玉康？她灰心極了！」「你們知道一個人要改有多難，需要多少人給他機會和時間嗎？」「你們知道一個人天天被人嫌，甚至連父母、祖父母也如此，那會多令人傷心。」

班上的同學不很了解玉康的情形，我想趁此機會多談一談這個孩子。玉康的智力不是很高，不太懂得如何與人相處，又很衝動、固執，當別人糾正他，他也不知道看臉色、辨場合。所以惹火別人時，還總是笑咪咪地說：「我又沒怎樣呀！」所以好像沒有人喜歡他、包括他的每一個家人。難得的是，他還笑得出來，媽媽氣得對我說：「他愈笑，大家就愈討厭他，他怎麼這麼不要臉！」

玉康喜歡烹飪、偶爾還煎蛋做早餐給家人吃，媽媽卻很討厭他進廚房，我鼓勵媽媽放心地讓他露一手，相信會轉移他到處惹人嫌的毛病，媽媽卻始終抱著懷疑的態度。

發現優點  以笑容彼此包容

班上的孩子，知道玉康愈多事情，就愈來愈同情他了，國詮心急地說：「老師，他還在廁所裏，要不要我去拉他回來？」我說：「還不必，你還不了解玉康，我們再一起想想玉康到底有沒有優點？」子豪說：「他人其實不錯！」我請他具體的說，他道：「有一次下雨，兩人共撐一把傘，他就叫我靠近一點，以免淋到雨，然後還把傘往我這邊移，結果他自己的袖子都濕了，他還笑著說沒關係！」我點點頭，看著大家，忽然素寶大聲地說：「我們怎麼罵他，他都笑，修養太好了！」品美說：「他還會煎蛋給家人做早餐，我都不如他！」

「老師、我們去叫他回來好嗎？」「他一個人在廁所，一定很孤單、我們一起去好嗎？」我笑著對全班說：「今天就讓我們班破一次例，全班都學玉康，笑嘻嘻地來處理這件事，絕不說一個「不滿」的字眼，好嗎？」

孩子們歡喜熱情地擁著玉康回教室，他還是一張笑瞇瞇的臉，只是有些好奇地一直看著我及同學，我請玉康坐在講台，讓班上的人對他說心裏的話，志清竟然說：「玉康，你太偉大了……」班上的人都笑了！

我說：「別忘了，大偉還在保健室，你們是不是該去看看他？玉康，你知道見到大偉該怎麼做嗎？」玉康自信地點點頭。

玉康和大偉是勾著肩回來的，親密得你不相信他們打過架，我不知道在保健室的大偉為什麼突然和玉康這麼好，孩子們的心靈純真，他們相互的感應與契合總是讓我驚歎！

這一天的下午，教室籠罩著說不出的愉悅輕鬆氣氛，五月的風竟然覺得好涼爽舒適，上課的秩序好極了！大家都遵守約定，一個下午，誰都是笑臉迎人！素寶偷偷地問我：「老師、你相信玉康會掉眼淚嗎？我看不出他哭過！」我拍拍他的肩：「如果眼淚表示反省與成長，我希望玉康掉過眼淚！」

雨過天青  大家和樂相處

玉康從此沒動過手打人，班人的人也從此沒告過他的狀。

畢業考，他的國語從六十分，進步到九十分，一向瞧不起他的天呈說：「老師、他真的進步很多！」

聯歡會那一天，玉康帶著前一天自己烘焙的蛋糕及小餅乾出現，大家紛紛誇讚著：「這是玉康自己做的，好吃！吃一塊試試。」玉康意外地成為那天的主角。

分手時刻到了，玉康的媽媽、爺爺帶著一束花來到教室，對大家表示深深的謝意，玉康還是傻乎乎笑瞇瞇地望著大家。

和玉康握手道別的時候，我看到玉康笑嘻嘻的臉上，掛著兩行眼淚！

祝福你，玉康！

全文收錄於 第 10-11 期 14 ~ 18 頁